第96章(1/1)

“郎君,郎君——”

暗夜长巷中传来林泉急切而慌乱的呼喊,陆骁倒在他怀中,慢慢转过头,瞧见远处冲来的李芍欢,嘴唇无力地嗫嚅出“危险”的唇形,声音却已发不出。

两道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李芍欢身边,截断她奔向陆骁的路。刀锋在夜色中泛起一线冷光,往她身上落上。

“娘子小心!”

韩铃的厉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响动,她出现在李芍欢身前,不由分说地攥住李芍欢就往身后护,又飞起一脚将刺客踹开,手里袖箭同时飞出,射中埋伏在树梢上还要对林泉下杀手的弓箭手。

李芍欢眼前都是陆骁倒地的情影,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,人却被韩铃死死拉住,刀光剑影中她连上前瞧一眼都做不到。

韩铃无暇再顾陆骁那边,只能将李芍欢先推进院中,回首从紧追不舍的刺客手中夺走长刀,一刀刺中对方心口。

血液喷溅,染红夜色。

大门“砰”地关上,韩铃才转身以双手按住李芍欢的肩头。

“娘子,你不能出去!”

“可是陆骁在外面,能不能救救他。”李芍欢双眸通红道。

“不能,我的职责是保护你,刺客众多,我无法兼顾他人。”韩铃拒绝得毫无转寰余地。

李芍欢方寸大乱,又惊又惧又担心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“娘子,你冷静些。”她又是一声沉喝,开始放眼四周,想着该如何护送李芍欢离开此地。

“是江临知府刘良义……”李芍欢深吸口气,将眼泪逼回,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,不去想刚才陆骁中箭的情景。

她没想到刘良义的动作会如此迅速,她前脚才离开云莲住所,他后脚便派来刺客,甚至连陆骁不放过,大抵是怕她已察觉到不对劲向陆骁通风报信。

此人心思之深沉歹毒,委实叫人骇然。

心脏仍在狂跳,冰冷的双手无措地交握着,她又颤声道:“他们不是来杀我的,是要活抓我!”

如果要杀她,刚才放箭刺杀陆骁时,就可以对她下手了。

抓她是为了什么?

她用力捶了下脑袋,抓乱了自己的发髻。

韩铃已经拉着她又往后门逃去,想要带她逃离淮芳花市。对方一击未中,已经打草惊蛇,马就会派第二批刺客前来,人数只会多不会少,她们得马上走。

李芍欢乱糟糟的脑中忽然闪过无数念头,在惊急之间有了决断,她猛地停步:“不不,我不能走,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。我要是现在跑了,刘良义不会放过阿萦和灵华。就算有皇上派的人暗中保护,可刘良义是江临知府,要动润春楼轻而易举。而且信还在屋中……”

若她没有料错,刘良义必是怀疑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有往来,早就派人在十二春筑外监视,定不会轻易放过她。倘若叫他搜出那两信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虽然信上没有文字,花也只能代表大概位置,但哪怕被对方瞧出端倪的可能性只有万之其一,她也不敢赌。

她边说边甩开韩铃的手,飞身冲进屋中。

“把门窗关紧,用重物挡住,替我争取些时间。”李芍欢一边吩咐着,一边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两封平安信,趁着韩铃挪动箱柜挡门之际,迅速拢起火盆。

火光亮起,李芍欢将两封平安信扔入火中,薄薄的信笺顷刻间化为灰烬,她又颤抖着手捧起书案上的《山海四时花谱》,泪水滴落之际,她毫无犹豫地将花谱置于火苗之上。

火舌吞噬了这本陪伴她四年的书,一起焚去的,还有那段年少的时光。

“娘子?!”韩铃回身之际看到她烧书,不由诧异道。

烧信她能理解,可为何要烧书?

“这书是他誊抄的,有他的笔迹,烧了安全些。”她抹去眼泪,飞快坐到书案前,取出纸笔,又道,“阿铃,你熟读兵书亦有行军经验,也看过舆图。你告诉我,我要写哪个地方,才能诱骗赵慎走那条路,助裴展熙突破重围,成功回到陵阳?”

韩铃一怔。

此前收到裴展熙的平安信时,她们私下确曾讨论过从甘山到陵阳的行军路线,不过都是她的戏言罢了。

“娘子,你……”她蹙紧双眉,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,“想用这封信取代将军给你的信,欺骗赵慎?”

这能行吗?

难道不会被看出来?

“我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,至于内容能不能让他们相信,就看你了。”李芍欢沉心静气道,“快说!”

没人知道她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,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。

赵慎在裴韵雅那里看过裴展熙写的那封信,他肯定认得裴展熙的笔迹,只要不给他比对的真迹,她就有把握能骗过赵慎。退一万步讲,就算他手中有裴展熙的真迹,她的笔迹当年连学堂的夫子和侯夫人都难以分辨,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比对出结果的。

“写……”韩铃咬紧牙关沉忖片刻,断然开口,“第一封就写北地益州,第二封改为凤河关。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个赤蛱岭,也正是通往陵阳的路,易守难攻,对方定会以为将军藏身此地。”

李芍欢点了点头,用自己的左手握着悬笔半空的右手手腕,闭眼深深吸了口气,再睁时,她的手已不再颤抖。

蘸墨落笔,蚊蝇大小的字被她写出刀戈的锋芒。

少年时为了几两碎银陪他胡闹所学之物,竟化为今日筹谋的勇气与助力。她一直想逃离纷争与厮杀,可到了最终还是赌上性命,远隔千里,她陪他再算计一场。

希望老天保佑。

————

借着深沉的夜色做掩护,一行黑衣人跃入十二春筑的院子里,悄然逼近唯一亮着烛光的房间。

随着几声砰砰的巨响,房门连同门后的箱柜都被人粗暴撞开,黑衣人踹翻高柜,迎面而来就是柄刺穿他胸口的锋锐长刀。韩铃守在门外,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。然而那边窗户却又被人撞开,黑衣刺客翻身入内,只见李芍欢站在火盆前撒手,两页信纸轻飘飘落下,已被火舌舔上。

他不容分说踹翻火盆,横刀划过李芍欢的手,将两页信纸及时从火舌中抢下。

“娘子!”韩铃惊呼一声,逼退对手,退到李芍欢身边。

李芍欢的手背已是鲜血淋漓,只咬紧牙关忍着痛没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
火把的光芒涌起,一行人冲入院中,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,房里的刺客被韩铃一刀毙命,可到底没能拦住对方把抢到的信纸送到缓缓踱入院子的男人手中。

刘良义身着官服,矮小敦实的身板稍动动就容易出汗,他像从前每回见到那样,手里拿着帕子拭着脑门上的汗珠,只是那双眼睛阴鸷遍生。

从刺客手里接过信,刘良义垂头看去,信已被烧去一部分,可还是能看到那上头写的地名——益州和凤河关。

他眉头紧锁地盯着李芍欢,似乎在判断手里的信是真是假,片刻后他将手中信纸交给身后刺客,吩咐道:“速将此信交给你们主子,让他自己验明信的真伪。”

刺客领命而去,刘良义才把手里的帕子一扔,道:“本不想这么快对陆骁动手,毕竟有他在能省我不少事。”

语毕,他一挥手,身后跟来的人冲进十二春筑各处开始翻箱倒柜搜查起来,想找找李芍欢可还有藏匿其他的重要消息。

“陆骁呢?”李芍欢泪水再度涌出。

“死了吧,多好的年轻人……可惜了。”刘良义叹惜道,眼中竟还流出几滴泪来。

“你……你本来就要杀他?为何?”李芍欢不由又问道。

“不杀他,我如何独掌江临军/政?”刘良义勾起一抹贪婪笑意。

有陆骁这个通判在,江临的治理就有一半在他身上,即使刘良义身为知府,也不能独断专行,更何况陆骁背后还是整个陆家。

他想要江临政权要杀陆骁能说得通,可是军权……

“你连孙铮都要杀?”李芍欢倒抽口气,“你是想……开城投敌?你要叛国?”

孙铮若死,厢军群龙无首,他便能敞开城门迎接苍羌虎狼。

“怎么能叫叛国?我这是拨乱反正,扶立新君。赵慎答应过我,待他登上皇位,便封我个江临王当当。”刘良义舔舔唇,心底欲望化成眼中贪得无厌的凶光。

李芍欢和韩铃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愕。

刘良义却已不想再同她们啰嗦,转身边走边交代:“把李芍欢拿下,留着她的命我还有用。烧了这里,到时候就说城中有苍羌贼人做乱,趁陆通判在这儿用饭时下手刺杀,放火烧铺,李芍欢主仆丧生火海……”

四周刺客随着他的声音一拥而上,朝着李芍欢与韩铃攻去。

刀光剑影在身边密集成雨,韩铃想要带着她突围逃离,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,再加上还要护住她,很快便败下阵来。

掌刃劈到李芍欢后颈,她只觉得后颈一痛,人软软倒下,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————

滴嗒……滴嗒……

唤醒她的,是有节奏的滴水声。

一滴一滴,好似落在她的心弦之上。

李芍欢缓缓睁眼之际,已身处三面石墙的地牢中,三面石墙的牢狱连窗户都没有。

她看不出这是哪里。

刘良义把她囚禁在这里,应该是在必要的时候用她威胁裴展熙,所以她的性命暂时无虞,只是不知韩铃如何了。

栅栏外的甬道墙上点着的火把,把整间牢狱照得昏沉不堪,不见天日的地方,只有房顶渗落的水珠,在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。

她紧紧抱住双膝蜷缩在角落中,手背传来钻心的疼,干涸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而又渗出血来,地上的影子像个巨大的妖魔,她只能把头埋入膝头,像只鸵鸟,在恐惧的时刻选择什么都不看。

没人和她说话,甚至就连审问都没有,每天会有哑巴来送饭,可时间并不固定,李芍欢无从推测时间流逝了多久,也许一天,也许十天……

她只知道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,身上发起烫来,她的身体变得绵软,倒在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上。

栅栏被人打开时,她已经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失去了,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入怀中。

有水珠滴到她的脸上,不是屋顶冰冷的水,带着一点热度。

是哪儿来的?

她不知道。

似乎有人轻轻地吻上她的脸颊,她的脸被扎得有些刺疼。

她想睁眼看看这个登徒子,可用尽全力却无法睁眼。

只能在心里问出声——

裴展熙,是你吗?

作者有话说:

完结倒计时,应该还有三到四章吧。番外除了小裴和欢欢,还想看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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