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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途之上偶尔能够遇见寥寥几个赶路百姓,个个面黄肌瘦,面色枯槁,眼神空洞麻木。人人脸上都蒙着各色布巾口罩,行路之时只管垂着头快步赶路,互不张望,互不搭话,人人都被疫病压得喘不过气。
又艰难跋涉整整一日,越过连绵荒坡,远方终于隐隐浮现青川县厚重斑驳的城墙轮廓。
真正踏入青川县地界,苏木才真切体会何谓天壤之别。青阳县尚且留存几分人间烟火,可此处,仿佛世间一切活物,都在疫病袭来的那一刻被尽数抽离。
整座城池,魂魄仿佛已经被疫病攫取带走,徒留一具偌大死寂的躯壳,在炎炎烈日之下苟延残喘。听不见犬吠,听不见鸡鸣,四下静得骇人,恍若一座无边无际的坟茔。
苏木将骡车停在街对面,望着这番萧索景象,心口又是骤然一紧。堂堂一县官署,如今竟只剩下区区两人守门。他正踌躇不定,思索该如何上前叩门求见,眼角余光瞥见巷子那头,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中年妇人。
苏木排了大半个时辰长队,被兵卒轮番盘问无数细节,就连包袱里面备好充当干粮的麦饼,都被翻开来细细查验,几经周折,才终于获准入城。
骡车缓缓驶过一片又一片抛荒的田野,先前本该茁壮成长的稻禾尽数枯死,黑乎乎倒伏烂在泥土之中,恍若被无名烈火焚烧过一般。田垄之间,偶尔能够看见被草席、破被褥草草裹住的长条轮廓,苏木心里清楚那是什么,不敢仔细端详,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牢牢锁定前方的道路。
什长向侧边退让半步,低声嘱咐:“你执意要闯,我便不再阻拦。只是前路凶险万千,小哥务必多多保重自身。”
县衙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,门上铜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大门台阶两侧,两尊石狮子静静蹲坐,石狮表面同样落满薄尘,不复往日威严气象。偌大的县衙正门,仅仅只有两名守卒留守,布巾遮盖大半张脸,斜斜倚靠门框,眼神疲惫,时刻留意街上动静。
道路边上的白杨树,从树根直到一人多高的位置,树皮尽数被剥去,露出灰白光秃的树干,触目惊心……这是饥荒之时,饥民为求果腹啃剥树皮留下的凄惨痕迹。
,我都必须亲眼见上一见,方能甘心。”
城内街道空空荡荡,宽阔的青石板路面铺满干枯落叶,还有片片焚烧祭祀遗留的纸钱碎渣。大风卷过,纸屑枯叶打着旋,在空荡荡街巷四处飞舞。街道两侧的商铺十家倒有九家紧紧闭着店门,门板牢牢上锁,仅有一两处铺子半掩着门板,屋内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灯火,却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妇人一身半旧靛蓝色布衫,头上包裹深色布帕,口鼻也捂着厚实棉布,步履匆匆,径直朝着县衙侧边的角门走去,一举一动熟稔自如,想来应当是县衙内宅伺候的仆妇。
苏木微微躬身道谢,牵过骡子重新登上骡车,抖动缰绳,赶着车子缓缓穿过关卡,骡车轱辘缓缓转动,一点点没入荒草掩映、望不见尽头的官道深处。
每听闻一次,苏木的心便向下沉一分,沉甸甸压在胸腔,叫人几乎喘不上气息。
苏木沿途停下,向这些路人打探县城内部情形,大多数人只是无力地摇头回避。少数愿意开口的,嗓音沙哑干涩,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回答:“死得差不多了……能够逃难离开的,全都走了,城里已经剩不下多少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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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,四下死一般的寂静。不少农家屋舍门板歪斜脱落,热风掠过,朽坏的木门便吱呀吱呀来回摇晃作响;部分院落竹竿之上,还晾晒着旧时主人的衣衫布匹,长年累月经日晒雨淋,布料褪得惨白,孤零零在风里飘荡摇摆。
苏木驾着骡车,一边缓慢前行,目光下意识四处游走,拼命搜寻任何属于活人的痕迹,可入目尽是荒芜萧索。兜兜转转寻了足足半个多时辰,苏木终于望见青川县衙的轮廓。
踏进青川县城城门的那一刻,苏木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暖意,也渐渐冷却消散。
什长静静望着他,长久的沉默过后,长长叹息一声,向着身后值守的兵卒挥了挥手。两名兵卒上前,费力搬开拦路的荆棘捆束,再挪开粗大原木路障,腾出一道仅可供一人一车通行的狭窄缝隙。
县城城门设立的哨卡,比起边界关卡戒备更为森严,十几名兵卒持械把守在此。凡是进出城门之人,全部要核验身份凭据,查验身体状况,反复盘问来处与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