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遇(2/8)
不过这的确是事实。
裴天启气不过，差点就拖了吴姜来问罪，那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才吞吞吐吐说：“许是夫人觉得肚里的小少爷要不好了，不愿醒来……将军用夫人珍惜之物引之，兴许能让夫人挣脱梦魇……回归现实……”
他当然会想家……那个家里没有如鬼的冷面将军。
紫烟是知道刘安真实情况的，见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，还满身的血，知他情况不好了，便只是哭。
裴天启嗤笑，他那般待他，还说了那样过分的话，又怎敢奢望这人的心里还有他？
四周都是黑暗，他双手搭在腹上，轻轻抚动，仿若时光就会这般过去。
正落寞间，脚边突地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一名三四岁模样的男孩正跌跌撞撞伸开双臂要他抱。
那人见他认真了，也收敛神色。
他摸索着动了动，身边那人很快惊醒过来，伸手反抓住他的手，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：“你醒了。”
那小孩哭的满脸都是泪，清脆童音喊得确是娘亲。
他这一生，从未想过抓住什么，而今突的就有了这样的念头。
裴天启略斜了一点让开一寸，只是握着那人的手依旧未松开。
裴天启这才清醒一些，忙将人打横抱起，吩咐：“你先去别院准备，请老吴过来，将紫烟也带来，切记，不要惊动萧氏一族。”
说那些话解释时，便知吴姜是误会了。他想纠正，竟一时语塞，不知如何解释，何况他更不想向人解释为何将军夫人会变成一名男子，而男子又如何会怀有身孕这样荒唐的事。
是以瞧见刘安，只以为是将军夫人不拘一格，作了男子装扮，也不觉奇怪。
几人忙成一团。
两人交手几十回合，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。便寻了个机会吹了一声哨，在身边混战的众黑衣人纷纷改攻向裴天启。
四周仿若就剩他一个，怀中之人体温渐渐散去，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之感如潮水般涌上来，几欲将人淹没。
裴天启下意识接住，只见刘安苍白脸上挂着虚弱的笑，那抹笑还未到眼底，人已彻底昏死过去。
紫烟捧着铜盆入门，见裴天启趴在床边打盹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吴姜忙躬身回说：“夫人背上伤势并无大碍，贴两副药即可，只是……”
这人看似对谁都亲和，但真正能走入他内心的又能有几个呢？
刘雅？刘颂？亦或是他裴天启？
裴天启忖起来裴府之前，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，虽严厉，却是极温和的母亲，不禁黯了黯。
他看到他穿着大红喜服，牵着另一头娇俏新娘，迈入辉煌殿堂。
刘安被带到别院主卧，这是裴天启来别院时过夜的地方。
裴天启盯着眼前小丫头，从未发现陪伴身边多年的沉稳女婢何时变得这般灵动，确认道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裴天启闭上眼，忖了几日都没个结果。
军中医师吴姜也被请来了，见裴天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，缩了缩脖子向人请了安，便开始查看伤势。
喝了水，刘安才说：“将军……可有恙？”
裴天启不知是何感受，脑中空白一片，心中却涌上一股气，夹杂着无端的恐惧，慢慢慢慢吞噬掉他所有理智。
林偈拱手应是，想接手刘安，却见裴天启一越越出门外，竟是使出了十成轻功往别院赶去。
大梁冷面将军从未恐惧过，眼下却显得那般无助和……可怜？
裴天启抱着他，满手满眼都是湿漉漉的血。
才不致一把年纪被提携着让自家将军扔出去。
即便自家主子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好几日，紫烟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终于见裴天启动了动，却不想听他说：“他……平日都会做些什么？”
刘雅忙哭着上来查看，见刘安惨状不免哭地更凶。
林偈未向他细说，见裴天启紧张神色，他也只当是将军珍视之人。而眼下能让将军重视的，也只有刚过门的将军夫人了。
何况她自个儿也是焦急地紧。
还不等裴天启回答，紫烟在一边闷闷偷笑，道：“夫人自个儿睡了几日，醒来头一件事倒是惦记的将军。”
只是在他身上，这种荒唐并不荒唐。
他知道这是梦，却依旧会难受与惆怅。
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两人。
众人皆是一惊，吴姜看裴天启愈加不快的脸色，忙补充说：“夫人虽因失血昏迷，只要料理得当，便不会对胎儿有何影响。老奴这便开几贴方子，保证夫人药到病除，小少爷稳健安康……”
吴姜还在絮絮叨叨，裴天启不发一语。
这人就似一件玉器，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碎裂下去。
“什么书都有，还会教紫烟识字。但更多时间……夫人会坐在院子里发呆……紫烟不知夫人在想什么，不过夫人问过紫烟有没有家，大抵也是想家了罢……”
吴姜便开始细细诊脉。诊了有半刻，也没个结果，裴天启便瞧出不对，厉声道：“可有大碍？”
刘安抱紧他，瞧他眉宇间依稀已有了些裴天启的影子，便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他不要他离开，所以抓住他，关着他，纵是不被理解，也在所不惜。
紫烟愣了一愣，马上反应过来说：“夫人他虽不常出门，也会找些新奇玩意儿来消遣。不过最多的还是看书。”
裴天启躲闪过几招致命攻击，纵是遭受围堵，依旧游刃有余。那黑衣人首领见讨不得好处，贼笑着从身后抓了把，洒在裴天启面门上。
刘安不知他在喊谁，替他擦干眼泪，又听到他喊了声：“娘亲”，才知晓他喊得是自己。
他睁开眼，瞧见四周依然是黑的，以为还在梦中，伸手突地酒触到了一个人，才知并不是在梦里，而是已入夜，而屋内未点灯。
即便他日夜执着他的手，也依旧走不进他心中。
他抱起那个孩子，轻声安慰。
他慢慢走到床边，躺着的那人，容貌清秀，面色却惨白。他从未想过这样柔弱的人会替他挡刀，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般荒唐的念头一样。
“什么！”
林偈查探之后忙说：“夫人伤得虽重，尚有一息，还请主上及时发令诊治。”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只听到耳边一声“刘安”，昏昏欲睡中立马清醒过来。
依稀记得，那时候被遗弃也是这般年纪。
小孩刚开口，只听门外一声“将军夫人到——”，那孩子倏忽就不见了。
刘安做了很多梦，梦里有小时候的困苦，少年时的快乐时光，还有与裴天启的初次相遇。
又似发觉怀中之人真的是他确定的那人，重重喊道：“刘安！”
林偈想问接下来该如何，见裴天启脸色，也只拉着紫烟退出门外。
他还未察觉什么，就见一道人影快速扑上来，夹带着劲风。只听刘雅一声尖叫，一个人失力重重跌在他身上。
如前几日那般，她小心翼翼将盆放置矮桌上，轻声唤道：“将军累了，先去歇歇罢，这里有紫烟呢！”
毕竟还小，不懂得弯弯绕绕，面前又是自己的正牌主子，有什么便说什么，丝毫不顾忌。
此刻管家杨逸正侯在一边，见自家主上抱着个男人进来，也不觉惊讶，想来林偈已向人嘱咐过，何况那人不是别人，正是曾打过照面的刘府舅老爷。
只是而今，这人有了他的骨肉……
刘安瞧着空了的怀抱，坐下来，满脸惆怅。
紫烟手未停，状似无意间说道。
他跪坐下来，执起那人的手包在自己掌中。细细的温热慢慢传递至他身上，内心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。
“将军还是听奴婢一声劝，如若是夫人，也不希望将军如此，夫人他可是日日夜夜都渴望见着将军。只是将军公务繁忙，也只好日日发呆想家，不知如何是好了罢？”
见他迟疑，裴天启怒火更甚，“可是什么？你若有半点隐瞒，不要念我不顾多年交情！”
听在裴天启耳里却不是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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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逸心思剔透，早看出了端倪，心中虽有迷惑，也只请了吴姜出去，准备后续事宜。
因为他的生母就是一名男子。
裴天启睁开半眯的眼，不为所动。
可夫人珍惜之物……
裴天启猛地抬起头来，紫烟被吓了一跳，结巴着解释：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
刘安被打趣地脸红红，却依旧不忘问明情况。
裴天启呆呆立着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梦到他追着他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背影，直至消散，都未曾回看他一眼。
雷厉风行，全然不似之前的颓唐茫然样。
又觉得肚腹硬硬地鼓出一块，这才安下心来。
吴姜忙跪下来，朝裴天启磕头，“小的不敢！小的不敢！还请将军息怒！夫人脉象虽稳健，但时有跳脱不定之象，虽许是外伤所致，但极大可能是……是夫人已有了身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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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心一下子疼起来。
林偈已先一步传信让人部署好了。
刘安想问问他的情况，喉咙却干涩地吐不出一个字。
他似乎终于明白，在甫听到这人拉着自己衣角说要离开时，那股无名业火的由来。
门外紫烟听到动静，倒了水给刘安润喉。
“夫人可喜欢将军了，将军也喜欢夫人罢？”
“将军放宽心，夫人吉人自有天相，定会安然无恙的，倒是……倒是夫人醒来，若见将军因为他这般憔悴，又要自责伤心了呢！”
手，已是使出了十成功力。
刘安替嫁只是迫于无奈，在刘府强颜欢笑，也好过在将军府身受欺辱。
按照吴姜说的，每日针灸服药，一样都不落，可床上之人依旧未醒。
他梦到那晚裴天启迷蒙渴望的眼神，下一刻转变成厌恶的目光。
他涨红着眼，似不确定地喊了声：“刘安？”
黑衣人首领喝止了部下，盈蓝眼中布满玩味，立足片刻，在裴天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撤出战场。
裴天启从未有过的脆弱，轻吻着刘安的手，苦笑说：“我该拿你怎么办，刘安？”
裴天启躲闪不及，急忙屏住呼吸，就在这一瞬间，一把寒刃已抵上背部。
紫烟知晓今日又该是徒劳，只得垂了头微微欠了欠身，拧了湿布给刘安擦身子。
伤口虽狰狞，但伤得不深，简单做了包扎，血也很快止住了。